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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远去的亲人(小说)

日期:2022-4-1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中午十一点多,在红星小学门口对面的马路,一个穿着黑色短袖背心的男人蹲在那里有一阵子了。他的旁边放着一辆飞鸽牌的二八式自行车,车的后座上一边一个竹筐。竹筐里的大枣很新鲜,圆润而又饱满,红的是那样发亮以至于映衬的片片绿叶很是可爱动人。满满的筐里放着一个秤,也不知用了多久了,黑色秤砣都被用的圆润而又黑亮了。

那个男人大概不到四十的年龄,虽然黝黑的脸上皱纹已经深壑,虽然头发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虽然背已经成了问号。不过他的眼睛还能看到精神气,灵动发亮的眼睛不会让人认为是五六十岁年纪的人。太阳的儿女是不会有城市男人那种白而嫩的女人气的,农家的男女经过日晒雨淋往往会显得苍老很多成熟很多。他蹲在那里有一会了,两个胳膊肘拄在腿关节,一手拿着两块多钱的都宝烟另一手夹着烟头。那两腿间的地上烟头大概有七八个了,一根烟抽几分钟,算算时间抽了最少半个小时。他在这里蹲着不像是在卖东西,因为有个老太太在车旁拨拉着筐里的大枣在挑着蛆眼他都不搭理。还是那样蹲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小学门口,好像那里有什么好东西似得。

 小学门口有着一群等着接孩子的人,老头老太太居多。年轻女人也占三分之一比例,年轻父亲可就是凤毛翎角了。看的出来在这个特殊时间的特殊人群里,那凤毛翎角的男人是受人尊敬的。多数的老人们可能受到刺激,都在无休止的互相数落着自己的儿子或女婿没责任感,对孩子不大关心等等。城市的女人对皮肤很在意,哪怕下楼买个冰激凌也会必备一件遮阳伞。所以一个个孤独站在那里的女人,皮肤都是保养的非常好。就像一个个百合一样,孤独而又洁白的站在那里。

马路对面槐树底下那个卖枣的男人,在这里如同空气,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又黑又显老的土鳖。除了那些闲聊的外,都在或专注的看着此刻安静的学校,或带着羡慕的看着那些凤毛翎角的接孩子的男人。女人们尤其羡慕那些男人的妻子,毕竟接孩子这事儿是两个人的事情,凭什么总是当妈的接。这似乎是女人共同的想法,可惜所有人包括这个社会都忘了,女人掌握着家庭的所有权力包括男人的烟钱。总觉得我给你家生了孩子就是一辈子的最不公平,恨不得生孩子这事都能让男人去做,然后女人最好天天买衣服化妆品把自己打扮的回头率高些在高些。并且男人应该连烟钱都省了,好防着他们出去喝酒吹牛甚至找野女人。男人在外面顶着太阳挣钱的时候,女人最好躺在空调屋里看着电视磕着瓜子并感叹着生活的没劲。

“你这大枣多少钱一斤啊!”挑着蛆眼的老太太终于决定停止挑剔。可男人心思没在这里,随意的说了个价格。因为男人看到学校门前停下来一辆黑色大气的雪佛兰,车上正在下来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顿时男人像针扎了一下浑身恨不能缩成一个针眼那么大的东西,怎么看到她了,我的前妻!

一起生活的那几年,就像上辈子的事了,以为自己都忘了。可是现在看到她,自己的心情仍是这么复杂。现在的她比高中时候丰满了,比大学时候妩媚了。高中时候她就像只小鸟,雀跃的飞来飞去。那几年我写了多少情书?撕掉多少?那时的她喜欢静静的坐在学校的白杨树下,一边看阳光在手掌大的叶子上闪闪发亮,一边听男人弹着木吉他。临高考的时候,在那个阴天闷热的白杨树下,她轻轻的像是对自己说:“你会不会给我写信呢?”

他在大学时候去看她,在那个白杨叶子哗啦啦响的校园马路上。她牵着他的手,快乐的说着,不停的说着。那个安静的大学,那个泛着阳光的湖中的亭子里,她说那是她每次看他的信的地方,也是男人在那天第一次拥抱她的地方。抱她的时候,男人听到路边的白杨叶被风吹的哗啦哗啦啦的,响声真好听啊!那时候的她就很漂亮。记得那天后她来信说,他那次去让很多男生伤心呢,她的室友说他穿着军装的样子比照片还帅。

该死,怎么想起这些东西?都是因为看见了她。以往都是她家那个皮肤稍微黑的,眼神总是有点忧郁的小保姆来。今天怎么碰到她了?见鬼。不过她真的又漂亮很多了,三十八的女人看着就像二十八九。不,比她二十八九的时候还漂亮。城市的生活就是好,她本来就应该属于城市。

“哎!你这大枣到底卖不卖,问你话呢。”他根本没听见。

她也站在那些等待孩子放学的人群里了,穿着一身深蓝色裙子的她,比那些白百合般的女人要漂亮许多。像什么?像什么呢?对了,紫罗兰。裙子那裙褶如同紫色的花瓣,裙下摆那白色的一圈花边,就像刚刚开放时才有的还在稚嫩的乳边。亭亭玉立的一身紫色连衣裙,可就不像迎风招展的紫罗兰么。

据希腊神话记述,主管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因情人远行依依惜别。晶莹的泪珠滴落到泥土上,第二年春天竟然发芽生枝,开出一朵朵美丽芳香的花儿来,那花就是紫罗兰。多像她啊,曾经是他的维纳斯,后来的眼泪度过了他俩的短暂婚姻。度过了对她来说是冬天的痛苦后,换来了而今春天的发芽生枝。换来如今本来就应该的,属于她的芳香季节。她的美丽和魅力从来不应该属于他的世界,虽然他努力让她的春天开在他的世界。可惜冬天的太阳在怎么努力,也无法给予她春天的春暖花开。两个世界的人,相遇相处相守注定是痛苦的。虽然他努力了,非常非常非常的努力了。太阳能证明他的努力,因为它曾经看到毒辣辣的日头下工作的他。星星记得他的努力,因为它看到过疲惫的躺在工地那简陋破屋里的他。可惜她的春天注定不是这里,可惜冬天的太阳怎么努力也不会提供春天的暖风。

还记得离婚时候她的眼泪,还记得他那时候苦笑着对她说去吧。还记得那个民政局门前有一颗白杨树,只是那天没有风,那些白杨叶子只好耸拉着那些巴掌大的叶子。阳光照在那些叶子的时候在闪闪发亮,很像眼泪落在树上。

不想那些了,现在多好啊,如今她这朵紫罗兰开的多漂亮啊。真为她高兴。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搞的?少找了我十块钱。哎,卖大枣的……”   

叮铃铃,叮铃铃。几秒钟的功夫,各个教室跑出一个个蹦蹦跳跳的孩子。所有人翘首踮足看着那些在瞬间汇集的孩子,在欢跳里寻找自己的孩子。有的孩子熟练的把书包扔到三轮车上,有的孩子麻利的坐上爸爸的电动车,有的孩子欢快的和同学告别。一个小胖墩讨好的跟着一个漂亮小女孩不停的说着,两个小男孩忙碌的边走边交换着手中的漫画。有的大人走了,有的大人还在踮脚寻找。她依然静静的像朵花一样绽放在那里,静静的等待。在等小公主,那个他做梦总梦到的小公主。小公主的眼睛像她鼻子像我,眉毛像她嘴唇像我。他那小公主!如果在那几年早点出生,他的一切都会改变,就不会离婚了。不过那样的话,他的宝贝只会每天放学回家后就扔下书包打开电视,像村里很多孩子那样,一定不会学什么舞蹈的。自然更不会有现在这样,小小年纪就有亭亭玉立的淑女气质了。如果没有现在的城市环境,等大枣熟了的时候。只会忙碌的捡着地上一年的收成,而不会像很多城市的小孩子见到红彤彤的大枣时,那种少见多怪的由衷赞叹的。

女儿,现在的你是幸福的,那种环境的你是会失去翅膀的。幸好当初你妈妈和我离婚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你的存在,幸好你妈妈离婚后找到了一个始终疼你爱你的另一个爸爸。知道吗我的女儿,从你蹒跚学步时我就远远在这儿看着你,远处看到你那甜甜的笑就让我觉得幸福。从你漂亮的小裙子,从你奔向妈妈的小红脸,摇着妈妈的手撒娇,一切的一切,都让我由衷的感到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你和妈妈一样,不应该属于农村,不应该属于平房,不应该属于……我爱你我的女儿。看到你心里就踏实了,今天还看到了你的妈妈,看到你们都好好的,心里踏实了……

老婆等着我买化肥呢,儿子等着我买回去旱冰鞋呢。看到了就行了,都挺好就挺好。丫头,回头我再来看你。闺女,只要你笑的开心。……

他走了,在阳光斑驳的树荫下走了。其实在他们那个村里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带着两筐山里特产跑到城市来卖了,他却一直在卖。他对老婆说多挣点钱,对村里人说没本事挣大钱要多辛苦的挣小钱让家里日子宽松点。实际上只有他知道,自己几乎每月来到这个城市为的是什么。他爱她,也爱如今的妻子。他心里装着儿子,同样装着这个并不知道他这个爸爸存在的女儿。这个头发有点凌乱的夹杂着白发的人,这个穿着的黑色短袖都被洗的泛出白绒毛毛的人,这个黝黑皮肤佝偻了脊梁的人,这个眼角皱纹已经很深牙已经发黄的人。谁会知道他曾经穿着军装那帅气的英姿飒爽?谁会知道他心中的故事是怎样的冗长而又苍凉?他走了,骑着同样苍凉的二八自行车走了,只剩下树下横七竖八的烟头和那个买大枣的老太太知道他曾在那。那个老太太一下午就逢人便讲:“今天有个农村的傻子,卖给我大枣没收钱还倒贴了我十块钱。来,尝尝这大枣新鲜不新鲜。挺甜的,来尝尝,都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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